51男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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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少年

  明明是个丫头的,为什么会成了个男的?

  顾小幺实在觉得很孬,要不是听说捡个女娃娃可以换钱。

  他也不会硬是从丧魂沟把这个漂亮娃娃捡起来。

  可没想到捡了个西贝货就算了,还是个跟屁虫。

  更可恶的是,还被那个大槐庄的程小六笑眼拙!

  正当他气得想扭着这个西贝货去「退货」时,

  只见那水娃娃巴眨巴眨地望着他……

  呜……为什么他会有种想投降的感觉啊!

  只要对一个人好,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对他好。

  依循着以前的惯例,所以窦天赐只对捡回他的顾小幺好。

  玩只跟顾小幺玩,睡也跟他一起睡,只要跟着顾小幺,他就会对自己好。

  可是为什么他都照做了,顾小幺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呢?

  呜……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啊?

  第一章

  大槐庄与蛤蟆村是世仇。

  两家结梁子的源头据说能追溯到玉皇大帝的姥姥,所以结怨的原因无从可考。

  两个村庄的后代们从睁眼的第一刻起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隔壁的村子——大槐庄(蛤蟆村)是他们这辈子的对头。

  大槐庄与蛤蟆村每代各有人才出,独领风骚这几十年的是朝廷里的两个大员,吕右丞跟程将军。吕右丞是蛤蟆村人,二十多年前的文状元;程将军在大槐庄土生土长,是二十多年前的武状元。蛤蟆村和大槐庄的老人们时常亲切地回忆起吕右丞与程将军穿开裆裤时的模样,回忆的时候也必定会念他们的小名:小二与阿三。

  吕小二与程阿三都是发达不忘根的人,所以全天下人都知道吕右丞与程将军是朝廷里的死对头。

  七、八年前万岁爷爷驾崩,去得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写遗诏。朝廷的大臣便分成两派,吕右丞当时还是大学士,力保三皇子;程将军理所当然投奔对面,拥戴二皇子。两边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两派折衷,一起推了个还在吃奶的十三皇子登基。功劳两边都有,皆大欢喜。两派握手言欢,吕右丞与程将军依旧是死对头。

  蛮夷进犯边关,程将军主战,吕右丞一定主和;山窝里闹草寇,程将军主镇压,吕右丞一定主招安。

  蛤蟆村跟大槐庄的人都爱讨论家国天下事,每次听到这类事情,都是又欢喜,又赞叹。

  蛤蟆村与大槐庄都很穷,穷到两个村子只能养得起一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王夫子原是三十里外城中的老秀才,自家在大槐庄与蛤蟆村搭界的地方开了个学堂。学堂正中拿大板凳隔了条界,一边坐蛤蟆村的孩子,一边坐大槐庄的孩子。王夫子讲书时便依界线的板凳头为对照站在圣人画像下,不偏不倚。

  这一天王夫子讲半天书累了,让学生自去背几首诗演练。凡来上学堂的孩子预先都在家里被大人嘱咐过,一定要把隔壁村的小崽子们比下去。因此界线两边背书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逐渐往上拔,拔到让王夫子眼冒金星的响亮。王夫子终于忍无可忍,扬起戒尺,狠命敲了一下桌子:「肃静!」

  顿时万籁俱寂,王夫子只觉得天地豁然清明。

  正待他微笑发言时,界线左手蛤蟆村方位忽然一声喊叫:「先生,窗户外头有个偷听的!」

  喊叫的孩子身手矫健,这厢喊那厢已经伸手到窗外扣住那偷听的孩子胳膊,王夫子踱过去,只看见半敞的窗户外一个满脸通红的六、七岁孩子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向扣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啃下。抓他的孩子陡然惨叫,王夫子在电光火石间伸出手,扣住咬人的肩头,动一动胡子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来学堂反在外面偷听?」

  被咬的男童一边龇牙咧嘴地甩手一边喊:「先生、先生,我认得他!他是大槐庄村口程家的小六!他家穷得连新裤子都买不起,哪有钱上学堂?」四周蛤蟆村的孩子顿时一起大笑,齐唰唰地起哄:「喔、喔,大槐庄的!大槐庄的!」

  偷听的孩子脸更红了,扭了两下,忽然一缩肩膀。王夫子一个没扯住,被他闪开身,一溜烟闪向墙角无踪无影,蛤蟆村的孩子笑得更响了:「喔——喔——喔——大槐庄的偷听贼跑喽!」王夫子摇头叹气放下窗屉,正要上闩,窗户忽然猛地被捶了几下,连窗纸都捣破了。王夫子大怒,再度开窗,刚才那个偷听的孩童气喘吁吁地在窗下站着,一只手还扯着另一个犹在挣扎的男童,挺胸抬头地大声说:「他是蛤蟆村的,刚才跟我一样偷听来着!」

  蛤蟆村的孩子顿时鸦雀无声,一直不吭声的大槐庄孩子都抖擞精神扭过头,其中几个窜上分界板凳一张望,顿时出现一声洋洋得意的大喊:「没错!是蛤蟆村的!蛤蟆村顾小寡妇家的顾小幺!」

  被拖住的叫做顾小幺的孩子跳起来,抹了一把鼻涕,伸手指程小六的鼻子:「他、他比我先来的!」

  程小六恶狠狠地揪着他:「你胡扯,我来的时候你就在那里趴着了!你先来的!」

  「你先来的!」

  「你先来的!」

  「你!你先来的!」

  「你!你!」

  「你!你!」

  两个孩子打成一团,学堂里天下大乱。王夫子拿起戒尺,重重在桌上一敲:「肃静!」

  大槐庄与蛤蟆村这场对战平局落场。双方的孩子回去汇报战况都受到奖赏,只有两个人从此很凄凉。蛤蟆村的孩子都不跟顾小幺说话,大槐庄的孩子没人同程家小六玩耍。

  不过这个从此也没从此多远,只过了半年左右。半年后天下大乱,镇北节度使起兵开往京城,要夺龙椅做皇帝。

  镇北节度使想做皇帝全天下人都知道,但皇帝不是随便做的,不是龙子龙孙想做皇帝总要给天下人一个理由。镇北节度使为了这个理由按捺了五、六年,终于,今年的这一天,老天帮忙,天狗吃了一次太阳,当天晚上又降了一场流星雨,据传一颗异常闪亮的星落往西北方向。于是镇北节度使说:「此乃天意。天意如此,吾虽痛心,也只得为之不能为。」发了一纸告天下文,起兵了。

  东、西、南另外三方的节度使与镇北节度使不是亲戚就是旧交,龙椅上那个刚换牙的小皇帝顿时四面楚歌。

  朝廷中只有一个吕右相是忠臣,战场上只有一个程将军是良将,两个人死撑,两个人还意见不合。镇北节度使长驱直捣京城,在半路上给自己加了冕,改了国号。打着打着,就快要打到蛤蟆村跟大槐庄旁边。不管谁是天命谁是王师,只要打仗老百姓一定遭殃,所以蛤蟆村跟大槐庄的男女老幼纷纷收拾了包袱,逃难去了。

  满天下都在打仗,所以大家对哪地方最安全的见解各个不同,逃难的方向也不一致。程小六跟着爹妈兄妹奔的是京城方向。照程老爹的见解,京城是天子住的地方,一定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穷人家逃难不比富人家出游,首要问题是吃饱,吃饱才有力气走路。到处都是逃难的,有钱也难买到东西吃,何况没钱。

  程小六的逃难生涯因为口粮问题,夭折在离京城几百里地的省城。

  老程家爹妈孩子共十一口拖着饿到只有半口气的身子,挣扎在前往京城的漫漫土路上,遍地只寻到两把菜头。做为一家之主的程老爹终于认识到局面的紧迫,要嘛大家一起饿死,要嘛保全几个,丢下几个。黄土的官道上到处是被家人丢弃哀哀号哭的小儿,程家的孩子从最小的小妹到最大的大姐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程小六眼前。等进了省城,十一个人变成五个。只剩下爹妈大哥、二哥、程小六,五个。

  趴在省城路边的石板上睡觉的那天夜里。程小六听见了爹的叹息娘的哭泣,他娘将他抱在怀里抖得实在厉害,哭声也实在太大,想不醒都难。但是程小六始终闭着眼,没有动。等踉跄的脚步声消失了快半个时辰,还是没有动。程小六就这样一动不动躺到天亮。

  等太阳晒得肚皮发疼,程小六才爬起来。他看着街上来往的逃难人群,觉得天地跟以前大不相同。从今天开始程小六是个男人了,要靠自己在这大千世界活下去。他要靠自己吃饱喝足,还要靠自己走到京城去。程小六看了看街边的一个旮旯,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

  程小六走到旮旯那里,一拳打在缩在旮旯角的男孩脸上,一把夺过他手里正在啃的半块馍馍,径直塞到嘴里。男孩哀号一声顾不上捂脸,直扑过来:「还我!」一把抓向程小六脸孔,力道也不轻。程小六后退几步,只闪不攻,对手眼见他白眼翻了翻,伸长脖子硬生生把馍馍吞下肚子,终于哀号变成号哭:「你还我!你还我!那是我娘留给我最后一块馍——你还我!」

  程小六意犹末尽地舔舔嘴角,咂咂嘴。对方抹着一把一把的眼泪鼻涕再次冲上来。程小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眼熟。

  「蛤蟆村的顾小幺!」

  顾小幺愣了一愣,再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果然是蛤蟆村的顾小幺,程小六洋洋得意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大槐庄的程小六!」

  新仇旧恨,宿敌私怨。顾小幺颤抖,颤抖,大吼一声,冲过去。

  肚子的饱与瘪直接关系拳头的强与弱。硝烟落定,程小六脸上带着两、三块乌青骑在顾小幺身上反扣住他双手,大声问:「服不服?」顾小幺骂不绝口。程小六懒得浪费半块馍馍的精力,往顾小幺嘴里塞了一把黄土,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块馍馍,拍拍手,站起来。

  顾小幺立刻翻身从地上滚起,啐着嘴里的黄土再扑上来,程小六喊了一声:「今天懒得跟你打。」拔腿就跑。

  顾小幺抬脚追,跑不出一丈远,腿再也提不动。眼睁睁看着程小六的身影越跑越远,抽了抽鼻子,滚着眼泪蹲到地上。

  迎面一个人匆匆走过,没看清脚下,一绊绊翻顾小幺,险些跌了一跤,恨恨骂了一声不长眼的小崽子,又踹了顾小幺一脚,骂骂咧咧地继续向前了。顾小幺揉着腿,抹着鼻涕刚要站起来,一辆马车风驰电掣从眼前擦过,毂辘又将顾小幺撞了一滚。顾小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马车忽然在几步开外停下来。顾小幺先是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再是一只大手,扔下几个铜板和两个馒头。

  「夫人跟小姐赏你的。」

  顾小幺捡命一样捡起馒头,啃了一口抬起头,扔馒头的人正往车边走。顾小幺在挑起帘子的车窗里,看见了一张平生见过最好看的脸。

  水灵灵的面庞,像后村春天开的桃花瓣一样,盈盈看向他。顾小幺张开含着半口馒头的嘴,呆了。

  毂辘转起来,帘子放下又一动挑起来,小仙女的面容在顾小幺的视线里再闪了一闪,车窗里飘飘荡荡飞下一块东西。

  顾小幺揣着馒头连滚带爬奔过去捡起来。一块粉红色的帕子,摸在手里滑滑的,放在鼻子跟前香喷喷的,揣进怀里觉得胸口热热的。顾小幺从娘亲留下一包馍馍,丢下他跟一个兵爷绝尘而去的那一刻起,头一次觉得其实老天爷还是个不错的老天爷。

  当天晚上顾小幺决定住到城隍庙去。虽然城隍庙人很多,住到城隍庙里的人都很凶,但顾小幺还是要过去住。怎么着也要进城隍庙的门槛一次,给城隍爷爷的塑像磕个头,谢谢它老人家今天的保佑。

  顾小幺踌躇了很长时间,还是忍痛把两个馒头都吞进肚子里,几个铜板分开在身上藏好。等到天快黑,鼓足勇气来到城隍庙门口。偷偷望进去,城隍庙里黑压压全是人头,有坐的还有躺的。顾小幺两次迈过门槛,两次都被门口躺的几个大汉扔了出去。每扔一回,门里的人就哄笑一回。等顾小幺第三次爬过去想伸脚,见最靠门的大汉卷了卷袖子,顾小幺犹豫了一下,明智地后退,瑟缩转身,背后忽然听见一个人道:「诸位,一个小孩子可怜见的,何必呢?看在我这老头的面子上,让他进来吧!」

  顾小幺热泪盈眶地回过头去,最靠门的大汉道:「既然刘先生说话,咱兄弟哪能不给面子,啧!小子,进来吧。」

  顾小幺一溜烟钻过门槛,四处张望,找刚才帮自己说话的人。只见一个蓄长须子的老头对他点点头,从坐的草席上挪出一块空来拍了拍。顾小幺心领神会,蹭过去坐下。老先生形容虽然落魄,衣裳虽然破烂,却还能看出穿的是件长衫,顾小幺肃然起敬。老先生细细问他年龄家乡,他必恭必敬地回答。问到姓名,顾小幺顿了一顿,老实回答:「姓顾,自小没爹,娘没给起名字,只叫我小幺。」名字不像样,顾小幺觉得丢脸,头往下低了低。耳朵眼里钻进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姓顾——叫小幺——」

  顾小幺霍然抬起火辣辣的头,一眼瞧见对面火堆旁一张挤眉弄眼的脸。清楚明白是今天上午抢了自己馍馍的大槐庄程小六!

  老先生捋着须子呵呵笑了:「小六啊,你这孩子倒淘气的紧。」

  自古冤家路窄,后来顾小幺听刘先生说书后晓得了这句话,对想出这句话的古人钦佩的紧。刘先生就是让他进城隍庙的老先生,据说天下没乱以前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说书的,人称刘铁嘴,跟那天坐在程小六旁边的算命先生宋诸葛是旧交。

  那天晚上以后,顾小幺就跟着刘铁嘴在城隍庙安家,程小六要去京城,也被宋诸葛与刘铁嘴拦了。

  刘铁嘴说:「去京城?我们就是从京城逃出来的。当真打起来,京城比哪个地方都险。」程小六不以为然,宋诸葛只好吓唬他:「找看你的命相里于东方犯煞气,今年须绕道而行,如近京城方向,恐不到便有性命之虞。」

  宋诸葛拽的文程小六其实听不懂,只恍惚明白最后一句。宋诸葛很多年后感叹,老夫那时候就知道这个程小子是个能成大事的,小小年纪便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难得!难得!

  顾小幺和程小六就这样姑且在省城住下了。

  刘铁嘴对局势的估计精准,两个月不到,镇北节度使查大帅攻进了京城,天下从此由姓查的当家,改国号为郢。小皇帝被程将军和吕右丞合力保着逃出京城,据传两位一个主张逃到东海,一个建议逃到南海。究竟小皇帝往哪个海里去了缺乏线报,天下人都不晓得。

  刘铁嘴坐在街边晒暖的时候便会一边捋胡子一边向程小六道:「看看,当初不让你去京城可是为了你好?」

  街上源源不绝扶老携幼逃难的人群,全是从京城方向过来的。

  查大帅……不对,如今应该叫新万岁爷爷,进京城的时候发了一纸榜文。称他的天命大军第一、只杀前朝余孽,第二、绝不扰民。

  第二条的真假京城逃过来的老百姓不敢说,但是查大帅对第一条委实执行的彻底。老朝廷的皇亲国戚从根干到枝叶全被盘查清理,血流成河。

  于是省城的夜晚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一只瑟瑟发抖的手从黑暗的旮旯里伸出来,跟过路人低声讨一口水一块干粮,声音嘶哑,却还能听出是很圆润的官话,脏不堪血肉模糊的手递出来的常是一块玉佩、一支金簪、一挂明珠。

  这样的人就是旧王孙。

  用宋诸葛的话说,碰上旧王孙的人算撞到上上签。王孙带着逃命的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心软的给他口水喝换一件,心狠的闷倒一个得一堆,再狠一点把他的宝贝都搜出来再送到官衙领赏银,怎么算都是赚。顾小幺跟程小六听的很羡慕。

  羡慕了没两天,兵营衙门前贴出告示:凡发现前朝余孽或与前朝余孽干系的一切物事均须交到兵营,如若发现私自窝藏,一律全家抄斩。

  命令发下来,全城的人都恐慌了一阵。

  新皇帝查大帅的天命军进城的时候烧掉了原知府衙门,天命军的一位赵副将在城东的空地上搭了一座帐篷暂代官府。朝廷没派新的知府大人过来前,由他掌管昌应府的大小事务。赵副将什么都吃只不吃素,告示贴出来没半个月,南城的一家据查曾给前小皇帝的爸爸的一个妃子的哥哥的老丈人的二侄儿一口水喝,全家被赵副将吊在木头架上风吹日晒五天五夜,再放下来杖毙。

  此事一出,夜深人静时,满城上下难说有多少人在被窝里哆嗦。刘铁嘴长叹,宋诸葛摇头。

  天命军开进昌应后,烧了大片的豪宅,正好腾出空地供城隍庙里的流民搭棚子居住。程小六和顾小幺就跟着刘铁嘴和宋诸葛住在新搭的棚屋里。

  南城那家被杖毙后的第二天,程小六转到街对面,对着经常玩耍的大前拍手:「好喽好喽,下一个吊起来的人就是你喽。」

  大前含着两泡泪搂紧了怀里的古铜色叭儿狗,瑟瑟发抖挺起胸膛:「才、才不会——来福他是老爷家的狗,不是王孙家的狗。」

  程小六哧了一声:「上回满街的人可都听见了,你把你这条狗抱给大家看的时候明明说是从官道上一个雕着龙的马车上掉下来的。大家说是不是?」

  围过来的孩子都同声起哄,顾小幺也想跟着喊是。大前抱着他家来福在顾小幺跟前炫耀过不少回,想摸一摸都不让,顾小幺早看他不顺眼。但这句话是大槐庄的程小六带头喊的,不能跟。一声吆喝硬憋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

  程小六偏要跟他过不去,大声喊:「顾小幺!你说是不是!?」

  所有的孩子一起看过来,顾小幺看着程小六的嘴脸,毫不犹豫地大声道:「我不知道!」

  大前和来福四只水汪汪的眼睛一起看向他,大前讨好地笑了。程小六哼了一声,围着的孩子一起起哄。

  等到人都散了,大前偷偷摸摸在街角的窝棚后面拦住顾小幺,抱着来福往顾小幺跟前送一送:「给你摸摸。」顾小幺看着那颗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犹豫了一把,没伸手。

  大前的眼眶顿时红了,抱着来福蹲到地上:「我爹说,要把来福扔到城外的河里去。他们哄我把来福送到一个好地方。其实商量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要把来福扔到城外的丧魂沟里去。」

  丧魂沟顾小幺常去,城里的孩子都常去。在城外离官道不多远的一个土丘后。自从落难的王孙没人敢伸手施舍后,那条沟里的死人就多起来,时不时漂着一个。所以城里的孩子都成天在那里蹲点,发现漂起一个人就赶紧去兵营报告,最先说的那个能得五个铜子的赏钱。而且就算扒一、两件浮尸身上的衣裳,兵爷也不说什么。连程小六都得过一回赏钱。当时本是顾小幺先看见浮尸的,但是头一回见,吓得有些脚软,没跑过程小六,白白看着赏钱被他得了。

  顾小幺看着抹眼泪的大前心想,哪回等程小六先看见了我也跑在他前头。

  来福舔着大前的脸低低吠了两声,顾小幺终于没抵挡住毛茸茸脑袋的诱惑,蹲下去摸了摸来福的头顶。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转头在顾小幺手上舔了一下,凉凉的、滑滑的。顾小幺瘪瘪嘴,拍了拍大前。大前抬了下头,哭得更厉害了。

  到第二天,大前的来福不见了。

  大前哭着跑到丧魂沟找过,没找到。程小六和顾小幺依旧时常在丧魂沟附近蹲点。但最近运气不好,蹲了十来天,只碰见两、三个漂起来的,还被其他人抢了先,连块衣裳袖子都没扒到。

  第二章

  这天顾小幺特地鸡鸣就起身,准备去丧魂沟碰碰运气。蹑手蹑脚刚穿上鞋子,棚子另一角草褥子上的程小六电闪雷鸣般迅速地翻起身,抬脚便走,在门口洋洋得意地对顾小幺一伸腿,他昨晚上睡觉就没脱鞋。

  顾小幺拔腿追上去,路面上还空荡荡的没人影,只有他跟程小六各在路的一边跑。城门刚开不久,程小六跟顾小幺从几个兵爷胳肢窝底下一溜烟钻过去,守城门的兵成天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看到眼熟,有个兵爷还在背后吆喝了一句:「今天瞧仔细了,跑快些!」

  顾小幺卯足了劲超了程小六两、三尺,一鼓作气冲上土丘,下坡路刚跑到一半,忽然发现丧魂沟前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依稀是个小小的黑影在向沟里走。

  顾小幺顿时收住脚步俯下身,程小六也在他不远处趴下来。看沟边的情形,很有可能是个立刻要到沟里漂起来的。这种事情听说挺多的,许麻子家的阿磨就碰见过一回。他说这种情况要有耐心,等着人下去没顶,尤其没顶到漂起来的时候最久,要近一天。这样等有风险,憋屎憋尿忍着饿,等人漂起来腿趴麻了,兴许跑不过后面刚来的。顾小幺暗暗瞟了一眼旁边趴的程小六,再向后面张望了一下,还好,没其他人过来。

  程小六忽然往前爬了爬,顾小幺甚是疑惑地看他。阿磨说过趴着等有讲究,趴的离沟越远越好,等爬起来回头跑的时候能跑在其他人前面。阿磨说话的时候程小六也在,怎么他反倒往前爬?

  顾小幺看着程小六匍匐的身影心中念念有辞:再前、再前、再前。

  程小六果真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向前,还抬头似在张望。顾小幺仔细端详他,也忍不住向前爬了爬,刚悉索地爬了两尺,程小六忽然回头低声道:「嗟,动静小点!」

  顾小幺更疑惑了,小心再爬了几尺,抬头向下张望,方才发现正在蠕动的小人影身后丈余的地方还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形。顾小幺再向前爬,渐渐看清那个人形伸着一只手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个尸首。

  程小六突然又回过头来低声道:「大的归我,小的归你。怎么样?」

  顾小幺只留意躺倒现成的,忘了还有个正在向沟里去的,再伸头看一看,怎么越看越像个小孩子,忍不住再挪了挪,啊了一声,没留神动静有些大,正向沟里去的小人影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程小六肚子里骂了句娘,赶紧把头埋进草丛里,数了五十下,再悄悄抬起,小人影正继续向前。程小六向旁边横了一眼,顾小幺半张着嘴傻愣愣地趴着。程小六压低声音阴阳怪气道:「若是小的被你吓跑了,可别想着分我那个大的。」顾小幺还是张着嘴一动不动,忽然低声结结巴巴道:「小、小丫头。」

  程小六皱皱眉头,叼了一根草棍在嘴里:「小丫头,什么小丫头?」

  顾小幺满脸通红,结巴得更厉害了:「小、小丫头,是、是是……个小丫头——喂喂——不能下!下去就淹死了!」

  程小六张大嘴,眼睁睁看着顾小幺从草地上窜起来,投胎一样直奔了下去。

  站在沟边的小人影一哆嗦,一头栽进了沟里。程小六唾了一口草沫,一撑胳膊纵身爬起来,快跑到土丘下,眼瞅着顾小幺甩掉破褂衫扎进沟水。程小六的嘴歪了歪,伸指头在鼻子底下搓了搓:「乖乖啊!」

  顾小幺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一个翻身扎到水底。程小六向沟里看了看,先跑到那个躺着不动的人跟前,小心翼翼地伸脚踢踢,再蹲下瞅了瞅,方才试探地伸出手戳了一下。确定应该是个死人,程小六放心大胆地蹲过去,扳着脸瞧了瞧。死人的眼还圆睁着,嘴唇开裂,模样狰狞。这种死相程小六见得多,应该是跑多了路,气闷在胸口堵死的。程小六把死人翻个肚子朝天。在领口怀中腰间袖子里搜一遍,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兴味寡然地去看沟边,水淋淋的顾小幺挟着个水淋淋的小人,正坐在草地上啐嘴。

  顾小幺啐嘴边扳着刚捞上来的小人脸仔细看,程小六踱过来,又从地上拔了根草棍叼着:「你刚才说这是个小丫头?」斜眼向这边偏了偏头:「他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裳,男的。」

  顾小幺把手指伸到小人的鼻边,喜滋滋地说:「还有气,是呛晕了。你看她长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女娃娃。」扳着脸让程小六看。程小六叼着草杆眯着眼,觉得眼前被反着太阳光的镜子面晃了一下似的。忍不住挪过去蹲着,伸手摸了摸水豆腐一样的脸蛋,恩,嫩嫩的。

  顾小幺抱着水豆腐后退半尺:「小的归我,大的归你,你说的!」

  程小六眼珠子转了转,转着牙间的草杆,笑了:「顾小幺你想把她带回家做老婆?羞!」

  顾小幺脸通红,程小六的牙齿露的更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要把喝的水挤出来,挤晚了一样蹬腿。」睨眼看顾小幺手忙脚乱地把女娃娃放到地上按肚子,从鼻子里哼道:「要是不会挤,挤错了地方死的更快。」

  顾小幺停下手,程小六等他眼巴巴地向自己望来,才大模大样地蹲过去,「啊呦,你看你看,嘴里都冒泡了,快死了。」顾小幺慌了手脚,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会不会挤?」程小六点头,「会是会,不过有条件。」从嘴里拔出草棍,「我救了她,这个小的就要算我一半。怎么样?」顾小幺瞧瞧女娃娃,再看看程小六,咬牙点头:「好!」

  程小六大乐,伸手在小人的胸口捶了两下,又在肚子上按了两把,其实那小孩子下沟原本就没喝到几口水,不过是呛住气晕了,被程小六一敲打,回过气,咳嗽了两声,哇地咳出一口水,醒了。

  顾小幺跟程小六头凑在一处看女娃娃睁开眼,程小六得意洋洋地道:「你看怎么样,我一挤她就醒,你刚才说的分我一半,不许赖。」顾小幺却十分想赖:「人怎么分一半?」

  程小六说:「你是不是想带她回家等长大了做老婆?」顾小幺红着耳根说:「没有!」程小六说:「那卖她的钱你要分我一半。」

  女娃娃一双水银一样的眼珠闪了闪,顾小幺说:「啊。」

  程小六又摸了水豆腐一把,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前几天阿磨他爹在官道上捡了一个女娃娃,卖给兵营衙门临街的宋妈妈得了一两银子。所以人都说:「金子银子死宝贝,路边的女娃娃活宝贝」,怪不得顾小幺跑那么快。可惜输给他的一双贼眼,要是自己先瞧出来她是个女娃娃,一两银子都是我的。

  顾小幺四处望一望:「赶紧先把她背回去,别马上来其他人看见了。」程小六说:「好,你背。」两人用破褂子把小人从头到脚裹严了,顾小幺背着。女娃娃当时不愿意伸手,顾小幺吓唬她:「听话!不听话就把你交给兵爷打死!」这句话街上的大婶吓自家孩子时惯用,果然灵验,女娃娃乖乖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挂在他肩膀上,任顾小幺背着走了。

  这时候还是早上,路上逃难的人来去匆匆,守城的兵忙着盘查,没在意两个小孩子。顾小幺背着女娃娃快走到自家窝棚前,程小六收住脚,眼珠四下转转,道:「你先背她进去,我还有点事。」顾小幺知道他要去跟兵爷报告那个死人,撇了撇嘴,背着女娃娃钻进窝棚。

  窝棚里没人,刘铁嘴跟宋诸葛都出去了。

  顾小幺把背上的小人放到草褥子上,扒下她身上的破褂子。女娃娃坐着不动,一双亮晶晶的眼看着顾小幺。顾小幺也在草褥子上坐下,歪头看她的脸,真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和他那天在车窗里看到的小仙女一样好看。

  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呢?顾小幺伸手捏了捏女娃娃的脸,又拿指头蹭蹭自己的脸。她的脸怎么就能这么滑呢?顾小幺想不明白,忍不住在女娃娃脸上捏捏再捏捏,女娃娃两条黑黑的眉毛越皱越紧,顾小幺连忙收回手,问:「你叫什么?」

  眼前的小人不吭声。

  顾小幺说:「我姓顾,叫顾小幺,人家都喊我小幺。你姓什么?」

  女娃娃还是不吭声。

  程小六跟兵爷报告完尸体领了赏钱从外面钻进来,顾小幺暂时抛弃世仇前嫌,向程小六道:「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程小六道:「那是你不会问!」一屁股在草褥子上坐下,伸手捏捏水豆腐脸:「喂,大哥问你,你叫什么?」

  女娃娃依旧不吭,程小六再捏一把,别说怎么捏都滑滑的,捏红了也好看。

  「你多大?五岁?六岁?七岁?肯定没有八岁吧?比我小这么多。喂,我叫程小六,不过从今后你要叫我大哥,大哥你懂吗?我再过几天就十岁了,你要叫我大哥。」

  顾小幺说:「你问她,她不是照样不说?」

  程小六不能承认自己失败,「她全身都是湿的,你还让她坐在草褥子上。快把她的湿衣裳脱了。」

  顾小幺忽然低头,从头发缝里看了女娃娃一眼,吞吞吐吐地说:「程小六,她、她是小丫头。刘先生说……男女——那个啥不亲。」女娃娃的眼睛眨了眨。

  程小六趁机在顾小幺脑袋上敲一记,「你笨,刘先生说男女不能亲,没说不能脱衣裳。你不脱我脱!」

  女娃娃被程小六按住,挣扎了两下,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还穿了不少件,都是有钱人穿的又软又滑的料子。程小六手脚麻利,从小袍子到小褂子扒到小肚兜,兜兜里滑出一块牌子,用根绳子栓在女娃娃的脖子上。程小六一把扯断绳子,女娃娃抽抽噎噎哭起来。程小六把牌子用手摸摸,放在鼻子底下仔细看,顾小幺瞪大眼趴在他身边咽唾沫。程小六再把牌子放进嘴里咬了咬,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你们两个干什么?」

  程小六吓得门牙在牌子上一硌,嘴巴生疼,他跟顾小幺一起回头,原来是宋诸葛回来了。宋诸葛一眼看到褥子上,大惊:「这孩子哪来的?」

  程小六乐孜孜地扬起牌子:「宋先生,你看,是不是玉的!」

  宋诸葛呆了一呆,大踏步过来一把夺过牌子放到眼前,两手不住颤抖。顾小幺顾不上看程小六扒衣服,仰头瞧宋诸葛发白的脸色。却见宋诸葛颤着手把牌子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渐渐脸色和缓下来,长吐一口气:「还好……」

  程小六忽然哀号一声:「啊!」

  宋诸葛与顾小幺都吓了一跳,程小六从褥子上直跳起来。

  「不好了!是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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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小幺很悲愤,顾小幺很沮丧,顾小幺很懊恼。

  程小六坐在草褥子上,从怀里摸出方才买的一包冰糖,扔一块到嘴里化了,摇头晃脑地说:「我当时就说穿的是男孩子的衣裳,你非说是女的,怎么样,就是男的吧?等一下你自己把他背回去扔河里,玉牌子归我,衣裳归你。」

  顾小幺苦着脸,看看宋诸葛。

  宋诸葛犹自直着眼睛出神,喃喃自语:「窦,本朝京城里做官的没听说过有姓窦的——没有,没有——」草褥子上的小人裹着宋诸葛的破长衫老老实实地坐着,小脸嫩得跟水豆腐一样。顾小幺抱住头,怎么就是个男的呢?

  程小六把冰糖嚼的嘎啦嘎啦响,顾小幺绝望地说:「要嘛就把他扔回沟里去。」裹着破长衫的小身子缩了缩,偷偷看了一眼顾小幺。顾小幺狠抓了两把头皮,跟车里坐的小仙女一样好看,怎么就是个男的?

  程小六数了数冰糖,把纸包好揣进怀里,打个哈欠躺倒,顾小幺酸着脸,看那团一动不动的破长衫。

  宋诸葛在男娃娃跟前蹲下来,拿着玉佩:「这上面刻的窦天赐是你的名字?」

  小娃娃不吭声。程小六翻个身:「宋先生,你别问他。我跟顾小幺刚才问了他半天,啥都不说。问也白问,顾小幺你赶紧把他背回去!」

  宋诸葛道:「小六,去街上叫刘老头回来。」

  程小六老大不情愿地爬起身,一溜烟跑去找刘铁嘴。

  宋诸葛伸手摸摸男童的头顶,尽量笑得和蔼:「莫怕,自家姓什么叫什么你还记得么?」手掌下的小脑袋纹丝不动。

  程小六拐了半条街把刘铁嘴从棋局上拉回窝棚,刘铁嘴钻进棚,一眼看见草褥子上的小娃娃,吓得胡子根根翘起:「这孩子打哪里来的?」

  程小六大声道:「破顾小幺从……」话没说一半被刘铁嘴一把堵住嘴,再到门口张望了一下,放下草帘子,低声道:「不要命了?被人听到报到兵营衙门,大家一起了帐,可不是闹着玩的。」程小六舌头打了个响,小声道:「先生,这个娃娃是顾小幺从丧魂沟捡的。」

  顾小幺哭丧脸站着,宋诸葛将方才的玉牌递给刘铁嘴,「这孩子看着金贵,不是寻常人家的。不过看这块牌子,倒也说不上忌讳。」

  刘铁嘴接过牌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窦?窦……不是说着忌讳的姓,却也保不准是不是全无瓜葛。」也到草褥子跟前蹲下来,伸手摸摸小娃娃的头顶:「委实挺金贵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还是不吭声。

  程小六道:「问了半天谁问都不吭声,别是个哑巴。」伸手在小娃娃胳膊上拧了一把。小娃娃吃疼,哼一声向后缩了缩身子,两只漆黑水亮的眼漾着水光抬一抬,又低下去。

  程小六大乐:「不是哑巴。」

  刘铁嘴斥了一声淘气,仍旧摸着小娃娃的脑袋:「窦天赐这三个字,是不是你的名字?」

  顾小幺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只见刘铁嘴摸着的小脑袋瑟缩了一下,忽然轻轻上下动了动。顾小幺喜道:「刘先生,他自个儿承认了,他叫窦天赐。」

  刘铁嘴总算得了个回应很高兴,捋着胡子和蔼地继续笑,再问:「你可记得家在哪里?是京城的不是?」小脑袋这回却没动。

  宋诸葛道:「我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顾小幺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把他背走,再扔到丧魂沟里去?」褥子上裹着破衫的小身子蜷得更紧,顾小幺觉得胸口里头抽了抽,跟那天来福舔自己手时一样,情不自禁小声支吾道:「不扔行不行?」

  刘铁嘴同宋诸葛到窝棚另一头合计,听到他这句话顿时回头,如释重负地笑了,宋诸葛仰天长叹:「刘老头,你我两人枉活了大把年纪,瞻前顾后,竟不及一个小儿有见识。若要留,便是留,忌讳无干一个六、七岁不晓事孩子,留了又怎样?」

  从此,窦天赐这小娃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顾小幺一句话留下了。

  顾小幺觉得自己挺冤枉,只问了一句话而已,留不留还是刘先生跟宋先生做主,怎么就算在他头上?给大槐庄的程小六留下个话把子,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

  窦天赐第一天一整天都蜷着不动,倒碗水吹凉喂他他不喝,拿个窝窝头揉碎了也不吃。

  顾小幺想起以前在村里掏家雀窝,抓小家雀回家养。小家雀有气性,睁着两只圆圆的小眼不喝水不吃米,跟窦天赐一模一样。

  到吃晚饭,刘铁嘴最近给兵营里的兵爷说书,赚了些赏赐,因此今晚上的野菜汤多掺了一把澄黄的小米。窝棚小没板凳,四块草褥子中间放一块木板权做饭桌,顾小幺吭吭哧哧把自己的草褥子连褥子上的窦天赐一起拉到木板前。刘铁嘴与宋诸葛各一大碗,程小六与顾小幺各一小碗。程小六一一盛完,拿大勺子刮刮锅底,啃干净勺子,宋诸葛说,「啊呦,忘记要多添碗水,少一份。」程小六啃着勺子道:「给他也不吃,不吃就饿一天,等明天饿得厉害了,什么都吃。」

  刘铁嘴道:「小六说的也是,那大家开饭。」

  加了小米放了盐巴,菜汤扑鼻的香,顾小幺端起汤碗吱溜喝了一口,咂咂嘴,再吱溜一口。

  喝菜汤有讲究,只这么一碗汤,大口喝几口就没了,因此要细细喝慢慢品尝。尤其今天汤里还有小米。顾小幺喝了两口,放下碗,拿筷子挑起一根菜,菜挑起来动作太大,溅了两粒小米在袖子上,顾小幺忙伸嘴过去舔,转眼的工夫忽然发现旁边蜷着不动的小人低着小脑袋从眼睫毛里偷偷地瞧自己,见顾小幺看他,睫毛动了动,眼低下去。

  顾小幺回头再拿起筷子,把挑着的菜叶吃了,又咂咂嘴,眼角余光瞄到褥子上的小人,又在偷偷地瞧。

  等看到第三次,顾小幺终于被看毛了,搔搔头皮,拿破勺子舀了小半口汤伸到他鼻子底下:「你喝不喝?」

  窦天赐的小脑袋微微抬了抬,嘴抿了抿,像在吞口水。顾小幺再把勺子往前伸伸:「好喝,真好喝,你不喝我全喝完。」正要收勺子,窦天赐忽然凑到勺子前,轻轻吸了一口。

  刘铁嘴、宋诸葛、程小六、顾小幺全都如同看见小家雀开始吃食一样兴奋,程小六要扑上去看,被宋诸葛拉住:「别吓着他,再给他口汤看看。」顾小幺颤着手又舀了一勺汤,窦天赐又喝了。

  程小六抓起自己汤碗,三口两口把汤倒进肚里,舔干净碗搁到顾小幺跟前:「拿碗给他喝,拿碗给他喝试试。」

  顾小幺忍痛往碗底倒了口汤,递过去。破长衫里伸出两只小手,颤巍巍捧住碗,举到嘴边,喝了。

  顾小幺睁圆眼,禁不住又往空碗里倒了一口汤,又喝了,再倒、再喝了,再倒、又倒,剩到最后一口,顾小幺心疼地捧起汤碗刚要倒进自家肚里,嫩嫩的小脸仰起来,水汪汪的眼眼巴巴地看他,顾小幺手一软,最后一口汤倒进空碗。

  刘铁嘴捋着胡子说:「妙极妙极!」一面揩抹着嘴放下自家空碗,宋诸葛说:「小幺,你跟这孩子倒投缘。」顾小幺盯着宋诸葛的饭碗傻笑,点头的工夫伸长脖子咽咽唾沫,宋诸葛拍拍他的头:「好!」随手放下饭碗,也是空的。

  顾小幺吸吸鼻子,扭头瞧瞧舔掉嘴角最后一滴汤渍的窦天赐,认命了。

  收拾好饭碗,顾小幺再把草褥子连同窦天赐再拉回原位,宋诸葛烧了一锅热水,倒进窝棚后面连顶柴棚中的一个破木盆里,掺凉水调温,把窦天赐按进去洗了一遍。

  程小六被叫去拧手巾把子,心里老大不乐意:「宋先生,他都那么白了你还洗他?」

  宋诸葛说:「从丧魂沟里捞上来,泡过尸水,不洗干净不成,剩下的水你跟小幺也洗洗。」

  程小六嘴上应着,趁宋诸葛转身拿手巾往窦天赐脸上泼了两把水,见窦天赐打了个喷嚏,心中大乐。

  宋诸葛洗完窦天赐,仍旧用破长衫裹好,抱到窝棚里,却还放在顾小幺的草褥子上。顾小幺见状耷了耷眼皮,今晚上窦天赐在我褥子上睡定了。

  程小六见宋诸葛转身,说:「嗳,顾小幺,宋先生叫你洗澡。」顾小幺这辈子最怕听见「洗澡」两个字:「不是上月里刚洗过么?怎么又洗?你怎么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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